父親的書香世界

梅州網  www.wmdaji.live  2019-06-14 23:23   來源: 梅州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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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父親離開我們已有十幾年了。母親隨我在南方定居也八載有余,時常想念東北老家,心中惦記的還是那處老宅和一室塵封的書齋。

  老宅一半租給房客,另一半便是父親留下的滿屋藏書。二姐偶爾會去開窗打掃,讓那些泛黃的書也透透活氣。每至年關,二姐會打來電話,詢問我還需要哪本舊書,以便在寄送年貨時一并捎去。

  于是,我索憶鉤沉,敬列書單,腦海中又浮現出父親的身影……

  1、父親愛讀書。那時候,工資微薄,父親仍然定期購書訂報,增識益智。每買一本書都會在扉頁上題寫姓名、注明購書時間、地點;每看一本書都會圈、點、勾、畫,細心標記;生詞僻字,標音注釋;相關背景,標注旁白;優美的詞、句、段落以及名言警句等,專門摘抄成《精言妙語集》;讀書筆記,成摞成箱……

  那個年代,一家五口住在一個大炕。每當夜闌人靜, 為了不影響大家休息,他都會用報紙在燈泡上圍成圓錐形,然后云游書海,抑或燈下漫筆。

  寒冬之夜,東北林區經常停電,燃點蠟燭,挑燈夜讀是常有的事。有一次,父親伏在寫字臺上睡著了,蠟燭燃盡,將桌面燒出一個饅頭大的黑坑,好在母親及時發現,才避免了一場火災。寫字臺是當時的值錢家具,于是補平,封蠟,鋪上桌布,壓上鋼化玻璃后接著使用。

  很多好書一時買不到,便借來手抄。父親的書法,楷草隸行,快捷秀挺,他經常找來“蠟紙”,謄寫刻印多份,贈予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  一些舊書攤往往也能淘得好書。每每父親都會將舊書修補殘頁,貼面壓平,然后品讀逸情,愛不釋手。對盜版書,他一向深惡痛絕。有一次,我貪圖便宜買了一本人物傳記。回來一看,錯字漏字顛倒字參差其間,讀之如鯁在喉。父親足足用了三晚校正訓注,并反復告誡我:盜版書粗制劣作,誤人子弟,受之訛傳,有不如無。

  父親讀書或雜或專,但絕少閑書、劣書。他常說,爭取做專家,可以做雜家,但絕不做“大閑員”。

  2、父親愛惜書。看書前一定要凈手;看書時離燈燭一尺余,一定要輕翻,盡量不出皺,只用書簽不折角;標記時一概不用圓珠筆;看書后物歸原處,立存歸架。

  1980年,我上小學一年級。期中后某一天,老師課間通知大家,鑒于一些同學的語文課本已嚴重破損,可以舊書換購新書。一個漂亮的女同學拿著一團破書最先登上講臺,令全班哄堂大笑;接著許多同學紛紛上臺換購,令我艷羨不已。同桌知道我的想法后,拿起我的書撕開一個長長的口子——這樣不就行了!我學著她的樣子,在課桌下一頁頁撕起來,長一口短一口,第一次撕書的感覺真爽。一年級語文課本定價2角,因為沒有錢,只能回家向父親討要。

  這是我記憶中父親發得最大的一次火。父親看到我的課本,一記耳光揮來,只覺得晴天霹靂,劈頭蓋臉,滿眼金光,頭腦嗡嗡……批斗過后便是面壁罰站,不許吃晚飯;直到我困了餓了,才在母親和姐姐們的求情下被營救出來。我躲在被窩里睡不著,偷偷看父親在燈下,用紙條一頁一頁地修補。那時沒有透明膠紙,文字破口處只能用一種透明薄膜紙粘貼,最后再包上書皮。第二天一早,我看到的完全是一本另類的新書。

  從那以后,每到新學期發了新書,父親都會用過期的《人民畫報》教我和姐姐們包書皮。我們學會后,便幫著周圍的小伙伴和同學包書皮,做好人好事。

  從小學到大學畢業,我們三個孩子的教材各有書箱,規整收納,甚至還包括所有的作文和日記,還有那本父親親手修補過的語文課本。我知道它們還在那個地方靜靜地等待著,等待著有一天我回去與它們再續前緣。

  我依然清楚地記著父親教育我的那句話:一個讀書人,不知道愛護書,是極大的犯罪。

  3、父親愛藏書。隨著工作的變動,單位分得一處較大的房子,于是騰出一室做書房,請來木匠師傅用紅松板材打造一排立墻書柜,鑲上玻璃。父親帶領我們姐弟仨分門別類,將家藏圖書分為工具書類、馬恩列斯哲學類、中外古今文史類、財會金融經濟類、琴棋書畫藝術類、科普教育類、生活百科類、軍事體育類等,并單列收藏類和輔導教材類。然后建藏書冊,將書名、作者、出版社、出版日期、定價等明細列表。每一本書上加蓋篆刻藏書章,還根據珍視程度夾上不同香味的書簽或香紙。

  周圍的大人孩子來借閱的越來越多,有時房間坐不下,一些人就自帶蠟燭和板凳在我家院里的葡萄架下看,任憑蚊蟲叮咬。時間一長,問題也出來了:有的人借書不還,有的人借了不認賬……于是父親建借書冊,將書名、借書人姓名、借閱期限一一登記,由借書人簽字,到期不還者半年內不得再借。后來,一些文學類書籍竟然不翼而飛。我察覺到,有的人專門踩著飯點來串門,我們在吃飯,他便一個人去看書,沒等我們吃完便匆匆離去,有一次還被我抓了現行。父親知道后淡然一笑:至少他是一個愛書的人。我們三個孩子強烈要求加裝暗鎖,父親認為這樣就不便于大家查找翻閱了,于是由我們仨輪流值勤,陪客閱覽。父親規定凡借閱后寫讀后感的送苞米面糊糊一碗,能談出深刻體會的送猴王牌綠茶一杯。漸漸地,縱談心得者活躍起小院氣氛,文明閱覽蔚然成風。

  追昔,歷歷在目,恍若昨日;撫今,我亦年過不惑,為人之父。時不時帶著不足四歲的兒子去書店,一同感受那種開卷悅心的氛圍。兒子總會踮著腳去夠高處那些精裝厚大的書,然后傍在幾個中學生旁邊,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,偶爾會用鼻子嗅聞書頁后套用電視上的公益廣告詞:哇,真是書香四溢呀!我輕撫他的頭,提醒他不要喧嘩,這極像兒時父親愛撫我的樣子……

  博聞廣記,開卷有益。我想,這是父親送給我一生最珍貴的精神財富。“天之大,唯有你的愛我傳給了他”,我亦希望能在兒子孩提時播下一顆種子,使他真正愛上書的味道。

責任編輯: 張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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